《墨缘随笔》: 八仙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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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仙圖

我的確很喜歡以“八仙”來作畫的題材,也賣出了不少幅“八仙”圖。如“八仙過海”、“八仙醉酒”、“八仙同樂”、“八仙雅集”、“八仙聯吟”......,有時興來,再加一尊“壽星”,成了“八仙上壽”。直幅的,橫幅的,大幅的,多幅聯屏的,不一而定。收藏者喜歡購買以“八仙”為題的畫,我也不知什麼緣故?大約畫幅中有八個仙人吧?來得熱鬧一些?再以其畫材之故事緊湊,顯得一片融融樂樂,因為人間太多了蹩扭、嘔氣、爭吵的事,仙人們終不會相罵了吧?(事實上我也會畫“八仙”斗嘴,吵架,甚至大打出手的。)

我的喜歡畫“八仙”,因為“八仙”中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有貴有卑……畫起來,筆下變化多,趣味不單調,加以用故事來集中,能將多個仙人的神情凝聚,而各有各的“事”,遂生各人不同的動作。動作,就能構成活潑的姿態,又須將八個仙人連貫一氣,不使疏漏散漫,先後、左右、高低、上下,都須有呼應,在作畫時,自己在“想像”中,化作各個“八仙”,而各個神情不同,不自覺的自己也跟著動作起來,不知不覺的,手之舞之,足之蹈之,與舞蹈相像,妙趣無窮,這是畫“人物畫”的一種樂趣,只有畫家自己享受到,非外人所知。

如你想畫人物生動,必須“筆與心動”,你筆下的一點一線自然不受拘束,成了跳躍的紙上,這與抽象畫家康定斯基所作“線條的舞蹈”出于一功。切莫刻板,只求形似,必須“筆隨心動”,所以,畫家的作畫時要有“赤子之心”,出於真率,如能用寫字的筆致去作更好,因此,只要你能“寫字”,就能作畫。畫,不過寫出其“形似”而已,何況,“文人畫”,不在乎“形似”,達到“墨韻”,已入美妙的境界,簡直與入“仙境”無異。 

你用這個方法:先畫一個“仙”,再將“八仙”相聯一堂,即成全幅“八仙”,但必須要有一個故事為中心,此即為“主題”。才能使整組結構不致散漫,而題材不必“脫俗”,進而“俗中出妙”,就是民俗畫中之“上上”品,亦是民俗畫中之最難的,非多讀些好書不可。(我往往早睡,是找書看,書中有好材料,就摘記下翌晨起稿作畫,如此入靜,容易入睡,一無雜念。)我看的書,大多是他人不喜歡看的,往往為古典的,有些沉重的史話,飄渺的神話,有性格的詩詞──不一而足。所以,我滿房間是書,床頭床尾都是書,連家人看到書都頭脹了,大有“禁止”我買書的趨勢,而我一有錢,就是逛書店。

“八仙”有無其人,必須另文細述,現在,且据一般所記的,錄在下面:

(一)漢鍾離,名鍾離權:“後改名覺,字叔,道號王陽子,號云房先生,父為列侯,誕生時,異光數丈,頂圓額廣,耳厚眉長,目深鼻聳,口方頰大,唇臉如丹,長如三歲兒,晝夜不聲,第七日,躍然而言。日身游紫廟,名書玉京,及壯漢,為大將,征吐番,失利,單騎奔逃山谷,迷路,遇胡僧,引至東華先生,成道處,得授長生真訣,及金丹火候,青龍劍法,再遇華陽真人,傳以太乙刀圭,火符內丹,遂仙去。”

(二)藍采和:“不知何許人,嘗衣破襤衫,六銙黑木腰帶,闊三寸餘,一腳著靴,一腳跣。夏則絮,冬臥雪中,氣出如蒸。每于城市,乞索持大拍板,長三尺餘,醉而踏歌,似狂非狂,得錢則用繩穿曳之而行,散失亦不顧,或贈貧者,或與酒家,周游天下,有自覺時見之,至斑白,再見之,顏如故,後于濠梁酒樓上飲,聞笙簫聲,忽然乘鶴而上,擲下靴衫腰帶拍板,冉冉而去。”

(三)呂洞賓:“名岩,號純陽,生而金形木質,鶴頂龜背,鳳眼蚕眉,少聰明,口記前言,矢口成文,身長八尺二寸,二十不娶,始在襁褓,馬見曰,此兒骨相自是風塵物外,他時遇盧則居,見鍾則叩,留心記取。後游廬山,遇火龍真人,傳天遁劍法,會昌中,兩舉進士,不第。年六十四歲,于長安酒肆,遇云房先生,十試之,無所動,乃傳以上真秘訣,矢志度盡眾生,方愿上升,其神通妙用,不能盡述。”

(四)張果老:“隱恆州,常乘一白驢,行數萬里,休時折疊之如線。置巾箱中,乘則以水()之成驢,唐太宗高宗征之,不起,武后召之,出山,佯死。後于恆州山中()見之。開元二十三年,明皇使舍人裴晤于恒州,迎之備加禮敬,詔圓形集賢院,號通玄先生,因病歸恆山,上遣使征之,則弟子已葬之矣。後發棺,但空棺而已,帝立棲霞觀祀之。”

(五)何仙姑:“廣州增城縣,何泰女也。生而頂有六毫,年少,夢神人教食云母粉。當輕身,不死。乃服之,誓不嫁,常往來山谷,其行如飛,后漸辟谷,武后遺使召赴闕,中路失去,景龍中,白升仙。”

(六)曹國舅:“宋太后弟也,因其弟每不法殺人,深以為恥,遂隱跡山岩,精思玄理,經旬不食,一日,遇鍾呂二仙,問曰:聞子修食,所養何物?對曰:養道。曰:道何在?舅指天。曰:天何在?舅指心。二仙笑曰:心即天,天即道。子親見未來面目矣。遂授以直秘引入仙班。”

(七)韓湘子:“文公(韓愈)猶子也,字清夫,遇純陽先生,從游登桃樹,墮死,而尸解來見文公,自謂能造逡巡酒開頃刻花,公為開樽,果能佳醞,()聚上,無何,開碧蓮一朵,花間擁出金字一聯云:云橫秦嶺家何在!雪擁藍關馬不前。公不解其意,未幾謫官潮州,途中遇雪,有冒雪而來者,乃湘也。公詢其地,即藍關,嗟嘆久之,曰:為汝足前詩,即韓集中,一封朝奏九天云之。公愴然,湘曰:公不久即西,且當復用,問復有見其乎?曰:未可知。”

(八)鐵拐先生:“姓李,質本魁梧,早歲聞道,修真岩穴,時李老君與宛邱先生嘗降山齋,誨以道,一曰,先生將赴老君之約,囑其徒曰:吾魄在此,倘游魂七日而不返,乃可化吾魄也,徒以母疾迅歸,六日化之,先生七日果歸,失魄無依,乃附一餓莩之尸而起,故形質跛惡也。”

以事實來說,“八仙”是道教人士(非道家)綜合了民間多個階層的人物,將他們八人搓合在一堆,成為“仙班”作宣揚“道教”的偶像,又加上一些神妙奇趣的演義故事來渲染,使世人對他們“八大仙班”似醉似迷,成了永不忘懷的“神仙”了。這個手法的確高明,神乎其神,仙乎其仙。事實上,人之能成“神仙”也不難,記住上面曹國舅的一段話:“心即天,天即道,子親見本來面目矣。”倒是真話,一個人,如保有“本來面目”,即近“道”,“道”即“天”。你如有一剎那“虛偽”,就離開天,就非“仙”了。 

展覽會中,所有的“八仙”圖,都承垂愛者購去。其中有一幅,記得為法國的戴維藝大使所購,他偕華籍的桂秀清夫人來,戴大使不僅能講華語,還能寫方塊文字,記得他親筆寫了兩句:“酒逢知己千杯少,話不投機半句多”贈我,昨日又從篋中連他的名片翻出,似見其賢伉儷之面,不勝念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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