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墨缘随笔》: 天和地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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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和地合

平時,我畫得最多的是“壽星”,其次該算“八仙”和“和合”了。為什麼呢?喜歡收畫的大多可分:(一)為了欣賞藝術(二)為了裝飾室内,(三) 找“吉利”,()應“時節”……種種的選擇不同,或大或小,有横有直,各合需要。“壽星”明顯送給人家“祝壽”的。“和合”是取“和氣合一”的佳兆,大多用來祝賀“戀愛成功”,送給親友婚禮,也有挂在家中,表示“和好合作”之意。東方人很重視象徵的力量,所以畫“和合”,一定要畫一個胖娃兒手中有“荷”,諧音為“和”。另一個胖娃兒手中有朱“盒”,諧音為合。盒中也不妨飛出一蝙蝠來,諧音為“福”。所以畫“福祿壽”,除了壽星手中持桃,象征“壽桃”外,也可畫一鹿,諧音為“祿”。上天飛個蝠,即表示“洪福滿天飛”(齊天)也。“和合”兩胖娃兒,曰“二仙”,而其“二仙”又為誰呢?

依照傳說,“寒山”“拾得”兩個詩僧,系文殊與普賢轉世,可能贊揚他倆的道,有“文殊”與“普賢”的“菩薩行”,有關佛學學問,恕我一時說不上來。不過,“文殊”與“普賢”轉世到寒山與拾得兩人,倒可以談談。因此說“和合二仙”即為寒山與拾得的化身。先在唐中宗時,已有一位“萬回師”,混合了成為“和合”。在“太平廣記”中,有云:“宋時杭城以腊日祀萬回哥哥,其蓬頭笑面,身著綠衣,左手擊鼓,右手執棒,云是『和合之神』,祀之使人在萬里之外,亦能回家,故曰『萬回』,今其祀已絕。”後來衍化成二神,成二童,一持荷“和”,一捧盒“合”,象“好合”意,以慶結合。至清雍正封寒山為“和聖”,拾得為“合聖”,而曰“和合二聖”。

到現在,寒山的詩與行狀,大為西方的學者傳揚,所以寒山的名也響亮起來,際茲“月亮也是西方的圓”時,東方有不少學問須經西方推崇,方得發揚,這要怪我們東方人的不爭氣。要知道,在西方的中國文學課程,也是變成日本教授在教的多,可見,中國人的研究東方文學與哲學的人,少之又少了。

寒山與拾得的詩,都是寫在樹上與石間。記得寒山有一首:“余見『僧繇』性稀奇,巧妙間生染朝時。『道子』飄然為特殊,二公著繪手毫揮,逞畫圖真意氣異,龍行么走神巍巍,饒邀虛空寫塵跡,無因畫得寶公師。”可見,他倆也對藝術很歡喜的。“道子”是吳道子,“僧繇”是張僧繇。吳道子的“白描人物”與張僧繇的“沒骨山水”,是習畫者“夢寐以求”的楷模,他能夠道出畫的要點。畫的氣度貴乎神,需要“龍行鬼走”,才能“神巍巍”,他也鼓勵作畫的要知“凌空”,所以能吟出“饒邈虛空寫塵跡”句來。

寒山與拾得兩位詩僧,都是天台山國清寺中的和尚,與另一位騎虎的丰干的故事有關聯,在國清寺的“碑刻”有記:“丰干,垂跡天台山國清寺,庵亍藏殿西北隅,來一虎,游松徑,見一子,年可十歲,扣之無家無姓,師引之歸寺,養于廚所,號曰“拾得”。有一貧氏,從『寒岩』來,曰『寒山子』。(中國民間俗名孩子,多往往叫什麼什麼“子”。而“拾得”,白話即謂“撿來的”。他倆的名,俗而不俗,妙哉!)三人相得甚歡,是年,丰干云游,適閭丘胤來守台州,俄患頭風,丰干至其家,自謂善療其疾,閭丘見之,師持淨水洒水即愈,問及所以,曰:“天台國清”,曰:“彼有賢達否?”干曰:『寒山文殊,拾得普賢,宜就見之。』,閭丘識之,三日到寺,訪丰干遺跡,謁二大士,閭丘拜之,二士走曰:『丰干饒舌,彌陀不識,禮我何為?』進入岩穴,其穴自合。寒拾有詩散題山林間,寺僧集之成卷版行于世。”此碑記依各考据者所云不一,不過其詩是有的,並不虛假。現在西方研究者即從其似佛偈似民謠之詩語著手,這是千真萬確的。

他倆有不少事,足開我們的“慧門”(飩根),所以,不妨一寫。記得:

(一)在唐肅宗時有位賢相,名叫李泌,隱居在溯南嶽衡山,在一個明月的雪夜,偶而過“衡岳寺”,見有二僧,在烤火,並在火堆中煨著芋頭,李泌就過去與他倆親談,但二僧只是痴笑,分芋給李泌食,曰:“毋多言,領取二十年宰相!”第二天,又至寺相訪,並無這兩僧,惟廊下懸有『寒山拾得』像,好像昨晚所見的。李泌為一介書生,能夠平安史之亂,遁世自安,被強征出山,重安唐室,任了二十年(實為十年)良相,為有唐中興第一人才,自古來治世得力者,僅張良可與媲美。張良因得“黃石公”師授真道,“黃石公”學問,力在“忍恒”,有治平之功,惜今未見廣傳!他給李泌芋時,誡他:“毋多言!”實出于莊子之“訥”(有心者可一讀莊子,老子。老莊實非為“虛無”主義,為功力不足者誤傳耳。)

(二)在莊舍牧牛,歌詠叫笑曰:“我有一珠,埋在陰中,無人別者。”眾僧說戒,拾(得)驅牛至,倚門撫掌微笑曰:“悠悠哉!聚頭作相,這個如何?”眾怒呵云:“下人瘋狂,破我說戒!”拾笑曰:“無嗔即是戒,心凈即出家,我性與汝合,一切法無差。”驅牛出,乃呼前世僧名:牛即應聲而過,曰:“前世不持戒,人面而畜生,汝今招此咎,怨恨于何人?佛力雖然大,汝辜于佛恩。”拾得在開導眾人,而眾人還要罵他瘋狂,世上正有不少的智者,你肉眼不識,但不要破口罵人!

(三)趙州從諗禪師到國清寺,見寒山拾得,師云:“久嚮寒山拾得,到來只見兩頭水牯牛。”寒山拾得便從牛頭,師云:“叱!叱!”寒山拾得“咬齒”相看,師便歸堂。

(四)趙州見天台,行見牛跡,寒曰:“上座還不識牛麼?此是五百羅漢游山。”州曰:“既是羅漢,為什麼作牛去?”寒曰:“蒼天蒼天!”州呵呵大笑。寒曰:“笑作什麼?”州曰:“蒼天蒼天!”寒曰:“這小廝兒,卻有大人之作。”寒山是慣呼“蒼天”為口頭禪。還有一則寒山拾得的姿態活龍活現,除了上面的“咬齒”,還有“叉手”。這些都是畫他倆小動作上的參考。

(五)丰干禪師山中行,至赤誠,見一子攜至寺中,名為『拾得』,一日,寺主問:“汝畢竟姓箇什麼?在何處住?”拾得放下掃帚,“叉手”而立,寺主罔側,寒山搥胸曰:“蒼天蒼天!”拾得曰:“汝作什麼?”曰:“豈不道東家人死,西家助哀!”二人作弊,哭笑而去。

寒山的詩,又喜歡用疊字,如:(一)急急忙忙苦追求,寒寒冷冷度春秋,朝朝暮暮營活計,悶悶昏昏白了頭。是是非非何日了,煩煩惱惱兒時休,明明白白一條路,萬萬千千不止修。(二)涾涾寒山道,落落冷澗濱,啾啾常有鳥,寂寂更無人!淅淅風吹面,紛紛雪積身,朝朝不見日,歲歲不知春!寒山的詩,比拾得做得多,用的全是土語,一似近代黃公度的“客家山歌”,所以說,有些似“佛偈”,有些似“民謠”。因而,也受過研究“詩律”的文人謔笑,寒山居然也寫了一首詩反駁:“有個王秀才,笑我詩多失,云不識“蜂腰”,仍不會『鶴膝』,平側不會壓,凡言取次出,我笑你作詩,如盲徒詠曰。東家一老婆,富來三五年,昔日貧于我,今日我無錢,渠笑我在後,或笑渠在前,相笑儻不止,東邊复西邊。”這種互相謾罵的現象,衍至今日依然如此。

不過,他倆的詩,是獨有一格,既不同于白居易,也不同于李白,可說,出于心聲,一派本色,全為天籟,我們誦其詩,再想其形象,正是一幅“活神仙”的圖畫,是畫人物畫的好資料。

寒山活到一百多歲,拾得也有八十多歲。大家以為他倆是“瘋子”,事實上,他倆的腦筋,比誰都清楚,你看他在樹上石間的詩,都計算得很清楚,明明在他的詩中,寫著:“五言五百篇,七字七十九,三字二十一,都來六百首。一例書岩石,自誇云好手,若能會我詩,真是如來母!”“如來”是佛,佛之母,即為“大自然之母”。大自然生萬物,故大自然之母,即“萬物之母”。寒山說得很明,他詩的靈感,全來自“萬物之母”。所以一片天籟,毫無做作。寒山的詩:“時人見寒山,多謂是瘋癲,貌不起人目,身唯布裘纏,我語他不會,他語我不言,為報往來者,可來問寒山。”“高高峰頂上,四顧無極邊,獨往無人知,孤月照寒泉,泉中且無月,月自在青天,吟此一曲歌,歌終不是禪!所以,可說是“偈”。拾得的詩:“人生浮世中,個個願富貴,高堂車馬多,一呼百諾至吞並他田宅,准擬承後嗣,未途七十秋,冰消瓦解至。”這是在說“佛”了。他倆雖在寺中作和尚,也對道家的學問很通:“欲得安身處,寒山可長保,微風吹幽松,近聽聲途好,下有斑白人,喃喃讀黃老,十年歸不得,忘卻來時道。”黃老是指黃帝與老子,老子有“道德經”,現在也可讀到。黃帝問道于“廣成子”,你如有興趣可以找“道德經”來一看,則寒山與拾得的根本,就摸清楚,也明白神仙究竟在何處,無論其“和合二仙”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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