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墨缘随笔》: 黃公度与客家民歌

上一页

黃公度与客家民歌

記得好幾期前,寫過一篇“白描民謠”與“客家民謠”,在文中亦說過,三十年前,我在香港,接家鄉中的來信,要我到潮州去找一族高祖留下來的家人,所以到過客家府。是走陸路,經揭陽湯坑,興寧,而入梅縣。曾在丙村的酒樓吃過飯,丙村的橋大有水滸中寫來的實況。在潮州也嘗過鰻魚,聽過潮州戲的調子,見過潮州姑娘敷粉法,尚不用新法的化妝品,更不知有什麼“美容”,倒也好,客家的女子是勤健的賢妻良母,假如要問我,你怎麼知?只要看客家女子,都是一早挑了擔,擔中有娃娃,還自帶飲食,下田,餵娃娃,又要擔煤炭回家和煤球,自用外還可換錢養家。所以我非常佩服客家女子,所以,要客家山歌為題材的民謠應該以客家女子為中心,已說過時裝不美,所以要畫古裝的客家為好。

這次圖片中的“客家山歌”,是“坲瑯面上伯公亭,亭中阿妹系瞞人、系(厓)心肝出來嬲,莫來作假過路人。”記得近代有一位客家詩家,名曰:黃公度,他不單是駐新加坡的第一任華人總領事並且是“日本國志”的作者,華人能夠撰寫友國的歷史,實在是一件光榮無比的事。公元一八五九年,太平天國,攻破梅縣時,他才十二歲,到一八六五年,梅縣又被打進,他全家卅人逃到潮州。一八七0年,他被次到香港。一八七六年中舉人,是光緒三年,受清廷派何如璋出使日本,荐他為參贊,一八七七年十二月到日本。到日本後學習好日文,研究日本書藉,與日本一般士大夫交游很密,所以他深知日本的一切,能夠完成連日本都奉為正史的“日本國忘”一書,他在日本前後凡六年,一八八二年春天,又調到美國舊金山總領事館。一八八五年才解任回中國,到一八九0年,又赴英國任外交官,于一八九一年七月,經過法國,登巴黎鐵塔,九月十一夜過蘇彝士運河,在十月卅一日到達新加坡繼左秉隆,接任新加坡總領事,一直到一八九四年十一月中旬,才交卸職務,離開“獅島”。他在職時,可說常年都在痛苦的病中。依康有為在“黃公席詩集”序中,可以看到他的風采:“公度長身鶴立,傲倪自喜。吾游上海,開強學會,公度以道員奏派,任蘇州河通商事,挾吳明府德淵叩門來訪,公度昂首,加足於膝,縱談天下事,吳雙遣澹然旁坐,如枯木垂釣,此二人也,真人也?畸人也。今世有見也。自是朝夕過從,無所不語。吾言張督近於某事亦通,公則自教告之。其才識自負,日中無權貴若此,豈惟不媚哉!”可從文中,認出這位客家大詩人的神氣了。

他在新加坡的政績,不但對居住在新加坡的華人出力保護,更為那些要回唐山的華人,爭到保護,一改清代欺壓凌辱在南洋華人的“海禁”法律,替多少華人造了福,也是他“昂首縱談風度下一種人格表現,決不是為了做官一味討好上司,下壓百姓的佞巨。” 

當時一八九一年新加坡人口統計全島有十八萬四千五百四十四人,而華人有十二萬一千九百O八人。他養病在一個小島上的“章園”,又養病在“余有進”,有進已去世,可能由他的弟弟們招待。他們還向他索題樓名,他因想到中國江南有“余山”,所以名之曰“余家樓”。

後來,他接受醫生的叮囑,曾到過檳榔嶼,馬六甲和霹靂等地,在他的詩篇中,把霹靂寫成了“北臘”或“比臘”。他在檳榔嶼時,曾到萬山頂的竹士居住過,他上萬山頂時,照記是:“初用土前畀籃而往,至峻絕處,則弔手攀援而上,如猿揉處,再用一人護足到山頂絕巘,所見多奇景。”這座竹士居,可能在檳城海邊捐建大鍾樓的謝增煜的別墅。

他在新加坡時,對提倡學術非常努力。他繼上任總領事,左秉隆設的文社,名曰“會賢社”,加以改組:“按月課題,獎勵學人,一時文風丕振。”易名日“圖南社”。

到一八九四年,張之洞接任兩江總督,電報他去中國,主持江寧洋務局。甲午戰爭起,馬關條約訂立,那時台灣與澎湖列島就割給日本。一八九六年,他憤于“強學會”為清廷所封,在上海辦“時務報”,才請到梁啟超到,相互訂交。那年的九月,又出使德國,而沒有成行。一八九七年,又改派為湖南按察使與湖南巡撫,陳寶箴合力推行新政,設立保衛局,並辦“時務學堂”,他又請梁啟超,熊秉三,江標,譚嗣同等一起講學,開辦內河小輸,礦務,湘粵鐵路,武備學堂,南學會等,正是廣聚英豪於一地,大有挽狂瀾于既倒之勢,可見他在新加坡任總領事的政績,不過是小試而已。

他的外交本領是出色的,可從梁啟超為他所作的墓志銘中看到:“先生所居外國久,于其上下情形,內外形勢,洞幽察隱,故凡有所應付,莫不迎刃而解,而大吏,亦稍稍知先生能外交故以事相屬。”至於他的辦事能力,江鄂四省教案,積數十起連數十年,文牘盈尺,莫能斷結,及先生受委則浹月而泱泱教士,橋舌而不敢買。”可以見到他是大器,而並非一個小才。

他著的“日本國志”,一共有四十卷,一八九八年,正是光緒廿四年二月,光緒皇帝命樞臣,向他要了兩部,作為新政的參考。可惜戊戌政變一來,使清朝就此完蛋,他也就從上海回到梅縣老家,至一九0五年的二月廿三日逝世卒年五十八歲。

他老家的書齋,門楣有署額中寫“入境廬”三個大字,左題“明治辛己之初冬日本大城成”“瀨溫書”,右題光緒九年仲春建。這署額是一八八一年寫的,這書齋是一八八四年建成的。他的詩集,故曰“人境廬詩草”,是他自己選集的詩有六萬餘首,可是他平生所作的詩,多逾千首。他的詩有的慷慨激昂,也有風情綺麗,也有許多是民謠,也有許多是寫南洋使這里的椰風蕉雨,都能入於輕吟長嘯之中。

為什麼我要較詳的介紹黃公度,一因他是“客家人”,此地客家華人很多,大家該多認識,二因他的詩,在古詩與新詩的中間,另有一番不朽的價。趁此說客家民謠白描時一表。

至於客家的民謠,的確不可勝數,不妨介紹一些黃公度作的“山歌”:

(一)買梨莫買蜂咬梨,心中有病沒人知,因為公梨故親切,誰知親切更傷離。

(二)送郎送到牛角山,隔山不見儂自還,今朝行過記儂恨,牛角依然彎复彎。

(三)鄰家帶得書信歸,書中何儂不知(),待儂親口問渠去,問他比儂誰瘦肥?

(四)阿嫂笑郎學精靈,阿姐笑儂假惺惺,笑時定要和郎賭,誰不臉紅誰算嬴?

(五)做月要做十五月,做春要做四時春,做雨要做連綿雨,做人莫做無情人。

(六)見郎消瘦可人憐,對郎莫貪歡喜緣,花房蝴蝶抱花睡,不能安睡到明年。

(七)自剪青絲打作條,送郎親手將紙包,如果郎心止不住,請看結發不開交。

(八)第一香椽第二蓮,第三檳榔個個圓,第四芙蓉並棗子,有緣不要要郎緣。

一共有十五首節省篇幅,錄了八首如上,末首當有題記:“十五國風,妙絕古今,正以婦人女子,矢口而成,使學士大夫操筆為之,反不能爾,以人籟易為,天籟難學也。余離家日久,音漸忘,肩挑一擔,竟日往(),歌聲不歇昔,何其才之大也。”他所以主張“我手寫我口”,得詩經的“國風”與山歌的示很大。 

我們如欲學“詩”,應該參考他的說法,作畫也如此。“人籟易為,天籟難學也。”所以,作藝家人必須保持“率真”,一假就不成。 

至於他說的“我手寫我口”,全詩謂:“我手寫我口,古豈能拘牽?即今流俗語,我若登簡編,五千年後人,驚為古爛斑。”,他有這種眼光心胸,所以能大成,亦客家人之榮,吾華人之榮也。

上一页

相关帖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