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墨缘随笔》: 《牛鼻子》 漫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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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牛鼻子》 漫画

 

台湾「传记文学」主编刘绍唐先生三十年代已为黄尧先生所作「牛鼻子」漫画读者,函索画作,黄氏即画「牛鼻子游乌来」以赠,题云:「余停画牛鼻子已将卅年矣,今得绍唐兄一再函嘱,亿写乌来一景寄奉,正余病后重新画来,如见故友,北望人事沧桑,祗原故人无恙,皆大欢喜,是所盼祷。」

在一次喜宴上,同姚天平、郭隆生二兄同席,谈到「漫画」。算算,我已经有二十多年没有作漫画了。我本来是随家父学传统书画的,因为,早在三十年代入上海新闻报任事,因为报馆要用漫画,叫我用基础的书画来作漫画,居然「一纸风行」,因此,大家以为我是专门作漫画的人,而忘了我的本行是编报、写专栏与时评,因错就错,我竟以画为职业。等到马来西亚,从事教育,退休后又以书画为业,等于票友终究下了海,变成永不得上岸了,到如今,也再无时间作漫画,内心实在「呜呼」!因为,我在早年作漫画,是用一个角色的,其角色之名曰「牛鼻子」。因而引起不少人以为我即「牛鼻子」,(甚至有称我「牛公」为尊敬的,也够发噱。我现已过花甲,大可称「牛翁」、「牛叟」了,一笑。)我也无法辩之,坦然置之,现在,我不再画,这个问题,也慢慢地湮息了。 

为了写「墨缘随笔」,曾在报上征求墨迹。感谢各方的友好纷纷寄来手绩,有似重见嫁出去了的女儿,见面觉得分外亲切。其中有一件,是从香港寄来的。是我在四十多年前,(一九三八年,即民国廿七年,当时是在中日战争,中国抗战时期,我从上海撤退到西南一带),当时,是在四川的重庆,为摄影家高岭梅兄所作的一幅小小的画,那时候,岭梅兄与他两位哥哥都从南京,亦退到重庆,(我与他兄弟三人是在南京秦淮河畔的照相馆结识的,算来已有五十年了,现在大家都已鬓髮皆白,我为纪念去年的病而已留有短须。)记得此画也是在他兄弟办的照相馆中,随手草草而画的。四十多年旧地重见,感慨万千,真是说来话长,其中有写不尽的沧桑。

当时,因为太匆忙,要躲警报,又要赶工作,就在一张纸上,以「宿墨」画了一笔,加上一个侧面的「牛鼻子」,没有颜色,即用「红印坭」,以小手指醮了,「点」了一点在「鼻子」上,又用「火柴枝」,醮了红印坭,「点」出几点「梅花」,(在原画上还可以见到火柴枝尾的方型与小指上的螺纹,因为是红色,比较生动)。我当时又因深感做了「大人」(成人)的烦恼,已失天真,连笔下写出来的字,也失去了天趣。虽然我随家父学汉碑与草书,本性不免受了后天的蠢蚀,对「天趣」上有了挫锈,渐渐弗保 「赤子之心」,为要配合自已作的漫画有拙趣,所以有心来学「儿童体」的字。顺写,总感难达真率的味儿,灵感的引导,来一次「倒写」,哈,竟引我到了有拙趣的天真味。后来我又观察小孩子写字,他们写"安"字,总是「宀」(帽子)大,而下面的"女"字细细的非常有趣,与我们「大人」的写法,上面的「宀」小而下面的「女」大,恰恰相反。这就是一个实例,以后我就收集这类「拙趣无比」的「小孩子字」,去用在漫画的说明上,效果非常好。后来,时时「倒写」,「日积月累,熟能生巧」,我却倒写得顺利了,此功与开汽车的上了「倒车牙」即能倒驶一样,毫无稀奇,只要在开写时,定一定神,静一静,控制一下自已的神经,即可使大脑指挥你的腕指如何活动。后来我倒写熟了,朋友们以陶渊明两句「鸟倦飞而知还,云无心以出岫」,因云为由下向上出,既用「出云」来名这种书法,曰:「出云书」。我就以这种写法题上了:「梅,是我们的国花。梅,也是我们国格的表示。你祇少得以梅,表示你的人格了」所以上款题以「梅兄」而称呼其名。日期为:「渝(重庆之简称)二七(乃注民国年号也)三,三0」。当时,我签名往往加签一英文的:「W.BUFFOON」,此BUFFOON为马戏班中演滑稽戏的丑角,寓有:「人只见其前台笑,不见其后台哭」之意,因我创「牛鼻子」之角色,为一戴圆眼镜的知识分子,取其中有两0字有一对眼镜的趣味。早在二十年代,我在上海的外滩公园晨运时,公园门口有一牌,示有「华人与狗,不准入内」字样,一方面来说:华人固然有一些不太讲究卫生,但另一方面:华人在自已的土地上受此奇耻大辱,积愤而创此人物,借来写尽时事与人物百态。记得一共在上海出了五本集子,又出了一本「赐福集」(内第一页即为「无福可赐」。)、「假使集」(上)(下)两集,因为「牛鼻子」是用书法的圈、划、点、直及数学的「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」方法组成。儿童们很易画,青年会要教画,就出版了「牛鼻子十讲」一书。后来,上海「七七」抗战,在「八百壮士」守四行仓库的那天,我就化装,(早年我为平顶头,在离沪前留长了头发),才溷乘轮船,逃出吴淞口,到宁波叩别母亲,等下雨天,因为晴天日机轰炸,从京杭国道到南京,已入南京大撤退时,深晚到芫湖,搭兵工厂的货轮,在雪冻的长江中,我蜷在船肚中到汉口,因彻骨生寒而发高烧,卧病半月,再从汉口上溯山峡,至重庆,随抗战流亡西南八年,亦尽历云贵湘桂,又出「牛鼻子」:「漫画贵阳」、「漫画重庆」、「漫画昆明」、「战争中的中国人」,使我三游峨嵋,又访苗区,一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,「乘桴浮于海」,到越北又遇越战,再逃难,复经泰入新来马。

记得,三十年代在上海为了配合抗战,以两週时间,能收到过四万多张读者的作品,真正发挥了「绘画可以启发创造思想」(的功能,内容全为抗战与慰劳前线的题材。用色亦因各人个性不同,而颢得有澹有深,有轻有重,其中有不少很出奇,很新颖,后多由于自己想象而出,是可与「印象派」「新型画」媲美,也有些竟「无心插柳柳成荫」的,画出有「普普」、「达达」、「野兽派」等的味儿,因为作者内心中的积愤,各各不一,反而能自由发挥到淋漓尽致的程度,入了神化的境地而自不知。所以说:艺术这一门,完全不能受拘束,方能尽情放吐,始臻美妙。后来因作品太多,我个人无法处理,请由童子军,总会分配分发童军巡回至多处展览,在鼓励民心来讲,收效很大。可惜作品全都失散,迄今无一遗存,连我个人三十年代到马来西亚以前的书画墨蹟,都流散至如付流水。所以,希望朋友们能拍照赐寄,不胜感激之至。

至于「牛鼻子」的画法,非三言两语可以讲完,以后有机会再讲,但关于「牛鼻子是什麽意思?」一题,为很多朋友所问的,不妨简略地说一下:「牛鼻子」之名,非我所造,大约在汉代时已有,确否?待考。只记得在舞台上,有一齣「空城计」,是演三国演义中的一回故事,「司马懿斗诸葛孔明」,司马懿率领大军杀到「西城」,「西城乃是一座宫城」,孔明「一生瑾慎」,「监危镇定」,一面派人调兵来西城,一面故意叫两个老军,在城门口扫街,自己带两个琴童,穿了道袍在城楼上:「饮酒弹琴」。司马懿到城下,他竟用羽毛扇招司马懿:「来,来,来...」叫他上城楼来一同谈心,弄得司马懿心中七上八下,终究不敢进城,却令大军退兵。待司马懿清醒过来,再回军杀到,而孔明的救兵已到,又被打败。这齣有名的「空城计」,司马懿在无可奈何之下,对顽强不敌的对手,就出口骂孔明谓:「牛鼻子老道!」可见「牛鼻子」之名,为有「道家」味儿的谑名,意为向对方倔强至无奈何时才出口。因为,当时在三十年代的中国,受尽了强敌的欺辱,「欲哭无泪,欲言不能」,在无可奈何时,我想借此小人物来发挥哀怀的积愤。可见:「人同此心,心同此理」。人人的心都有一颗与「漫画家」喜悦真话的心,但不能说时,或无处可说时,不妨画几笔「漫画」来吐一吐心中的话,是有益健康的事,所以,我是衷心希望大家可以大胆的拿起笔来,画出你心中的言语。 

实在,漫画是最天真的一种「含有思想的画」、「赤子之心」的绘画,「天籁」的画,与原始绘画相通。「漫画」之名,译自日本,不知正确与否。

「习惯成自然,」一直沿用下来,因为习惯了,大家亦默认为对的了。与从英文译过来的「摩登」「幽默」等词一样,无所谓通不通与对不对的问题了!亦自然而变成「正确」,天下的事,难分是非,就是如此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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