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传记文学》往事故人之十:槟榔屿的骆清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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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世纪80年代,黄尧在台湾的《传记文学》杂志,发表了11篇往事故人系列的文章。

 

    图照摘自《墨缘随笔》

 

槟榔屿的骆清泉

南洋朋友既已写了“南马”的黄曼士,不免想到“北马”的骆清泉。原来马来半岛北部有个岛曰“槟榔屿”,简称“槟城”,因为满市是青葱苍鬱的树木,所以人称之谓“东方花园”。我在那儿住过很久,也有不少好朋友,脑中时时萦忆不已。

其中有一个在山泉水清,出山泉水浊的“大哥”,名曰“骆清泉”,他是个丢了家,去做艺术工作,不做医生,而去办学校的文化侠士。

他的家即在汕头街,向右即为热闹的“新街”与“槟榔律”,向左为卖书成市的“沓田仔”,街角即有卖出名“炒蚝尖”,是我学生开的。在这样的闹市中,而他的家却陈列得非常雅致,两壁书画琳琅,穿廊且作花埘,砌有花坛,又有假山,吊满了各种奇花珍卉。内子因从泰国带来一盆紫色的“胡姬花”,嬝嬝动人,他来我家,见了甚爱,内子即分盆相赠。所以“红粉要赠佳人,宝剑要赠英雄”,他擅长医伤,因此,他家门口高悬“骆清泉伤科”招牌,却由徐悲鸿用写汉碑的笔力,以楷书写出能使来往人士,仰头一看,顿使闹市中的“俗气全消”之感。

他是在“江湖”上是有底子的人,所以有侠义的气度,徐悲鸿困顿到南洋,南遇“黄曼士”,北即遇“骆清泉”。悲鸿一到槟城,清泉能丢了医务,为悲鸿背画箱到海边,登山岗,无论写生作画,一定伴在身边,乐此不倦。从此引起了他大开慧根,对“艺术”结了不解之缘,他不仅开始收藏书画,并发办了“槟城艺术协会”。因为,当时南洋很少人对“艺术”有兴趣。南洋的华人教育子弟,别有一套见地,认为孩子如能读书,即使他读书。如歪肯读书,就去学手艺,走发财之途。因为,南洋根本无“仕”途可进,只有“找饭吃”。一面找到钱,热心办教育,这些都是南洋华人重视“现实”“责任”的胆识。人远离乡井求生,是非钱莫办的,“只有没有钱的人,才知没有钱的苦!”

所以,清泉除了发办“槟城艺术协会”,使一片荒芜的槟城,有了艺术的组织,使“南洋伯”也开了接受艺术的门。想不到,他又发心,办了三间学校。使得芸芸学子,前途如锦。他办的“明德”“同善”学校,都有了“校友会”校友们在社会上都有了地位,贡献很大。就以这两点,大家也应该起而为励进来者,而起来纪念这位“骆大哥”。

“肝胆照人”的作为,恰与“冤冤相报”的陋习相反,他想了“辛亥革命”思想的影响居然把他儿子也取名谓,一曰“新民”,一曰“三民”。他虽然是医者侠者,而其子亦有艺术的慧根,已有绩现,其长子“新民”,易名“骆拓”,为悲鸿入室弟,拜悲鸿为义父,艺成,现居港。其次子“三民”,擅金石,曾为我家刻印章多方,居南洋,各有千秋。

我居槟榔屿时,时过汕头街,先吃“蚝煎”,再去搜买些閒书,必去其家茗话一番,茗话中“天南地北”,“纵横天下”,无所不谈。有时谈到一些“交友之道”,他认为既经交友,彼此一定要以“诚”相待,即唐太宗所云的“以成结天下心”,不然冤家是从朋友做成,决没有不认识的人会成“冤家”的,天下要免除“冤家”,只有大家懂得用“诚”一个字。这个“诚”字,虽简单,而意义广大深刻,与其谈什麽“禅”,什麽“玄”,不如谈这个“诚”字,如天下人都知诚而推广,必得互相了解,互相解决困难,再谋共同合作之策,渐渐推诚,衍成一个合情合理的“天下一家”,才能做到“四海之内”,“皆兄弟也”!清泉患有气喘病,在病中,非常想念不在身边的儿子,当我去他家的时候,拿出他儿子的信,与他儿子的画给我看,在满是绉纹的脸上,才现出一丝笑容心中有无上的安慰。后来他喘得实在厉害不过,要扶着椅子走路,而他却看看壁上挂着的字画,与他亲手培植的花,也有说不出的欣慰。我因内子也患有气喘,所以知道这病的苦痛以有深一层的同情与同感的心去看望他,那时,他已没有劲儿谈天了。

他医跌打损伤,有些地方也用新潮流的“物理治疗”法,除了用草药,用膏药,用按摩之外,也叫病者“活动”脚底,自己推动“玻琍瓶”,去踏着“空玻琍瓶”在地上滚,是一种活络筋脉的轻运动,的确很别致,大家早晚不妨在床沿、椅上做,非常容易,即在写字楼办公室,也可以做不会妨碍办公。

清泉喜欢书画与花,都是“爱美”,这是他的“天性”,但他的喉音带哑,因为气喘多痰,痰蒙塞了他的喉音,变成有些嘶哑,他却喜欢指着牆壁的书画来谈,谈些书画来历,不免带些怀旧的味道,或者,他晚年体力不支,有些寥寂。

他爱才,所以爱及悲鸿,悲鸿以画“马”鸣世,其子骆拓投悲鸿门,亦能以画“马”鸣世,并得拜悲鸿为义父,这“义”字,是推动“诚”的傻劲,才能成为“善善相报”的表现,一派古风!可见,现在世风浇薄,虽日“新潮”,到处串害人心,亦应该痛知,有所改良了。虽然,现今科学发达,钞票挂帅,但对世道无益,不如“古道热肠”为使人怀旧,倒不是我老冬烘唱老调那知 我在从前亦是员唯知“日新日日新”的前进分子。

南洋有句俗语:“富者不出三代”。即是富家子弟,不受教育,不学技艺,又不知义气为何事,弄到富家子弟成“瘪三”者,比比皆是,我也不忍以此为资料来写出,借清泉这篇讲些老实话。清泉家的牆上,挂的并非只是中国画、油画、水彩画、粉画、素描都有,连凋刻与浮凋也有,不过,中间客厅,总是中间一幅中堂,左右两旁对联,不忘“中华本色”。証明他喜欢艺术是“综合”的,所以,他心中的“艺术协会”,亦是“综合”的,一定能符合“马来西亚”化,可惜他谢世太早。他长公子能追随悲鸿,以毛笔发挥“水墨”之长,如再能循悲鸿之途,潜力于书法,运用到“素描”去,再去作“大写意”,可期大成。亦有慰于清泉九泉之下的英灵。也尽了跋涉万里投师求艺于不虚,以谢友好们对他期望之殷切。次公子攻金石,擅鑑赏尤为难得,如“说文”再上追甲骨,深研籀篆,有助改革华文字为简体,使“字的本”与“字的美”不被破坏,其功一定不小。有清泉在先,“新民”“三民”在后,一门三骏,驰骋万里于无疆!

清泉是惠安人,槟榔屿头条路有“惠安公会”,时作各种“书画展览”。南洋各种人才都有,各种人都在苦干,可说都是从苦裡干出来的,不然,也不到南洋来了!刻苦的人,遍地皆是,唯独讲“义气”者较缺。而清泉独有这股“义”的傻劲,所以他能办出学校,推动起艺术。岭南有一位名画家,曾由广东写封信寄槟榔屿给他,而那岭南画家在匆忙中发信,忘了“信肉”,所以,到清泉手中,仅得写信封,清泉拆信一看,见只有信封,没有信笺,猜测内中“空空如也”,那位岭南画家一定穷透了,立刻按址汇去银元二百接济,此事是三民同我讲的,外人知之不多。而清泉“爱才”“济人”之心,出于诚动乎义,其傻非愚,証之当今世风,即缺这种人物!

清泉他自己能修单车(脚踏车),他是骑单车,(南洋很多大头家是骑脚踏车的),悲鸿认识他时,就是他在修单车时。徐悲鸿当年从星加坡带了黄曼士的信,北上槟榔屿,到了汕头街。先看到满身“乌油”,衣衫肮髒的“老粗”,还以为是骆先生的“下人”,就说:“请问骆清泉先生在家吗?”答:“在,在,在,请坐一下。”引悲鸿入了客厅,而悲鸿一壁呆立在等,等了很久不见“骆清泉”,一会儿他又入内,又说:“请坐一下。”又走了,又好久,他才泡了“福建茶”出来,指指心口说:“我就是骆清泉!”原来,他先修车完毕,入内“冲凉”,泡茶,需要好一阵,才好弄完。徐悲鸿是如此与清泉结识的。

清泉外貌虽似“老粗”,而能诗词,槟榔屿有个“槟榔吟社”,还是他与诗友们组成的呢?他有不少好诗,鲜为人知。其长公子北去,他即作“示新示”诗一首:“莫以善小而不为,莫以恶小而为之,此是立身最要旨,得则安宁失则危。儿今去国好求学,勿谓峥嵘露头角,立志当为天下雨,惜身应是檀中朴,苍狗白云辄变更,处世难知是俗情,合污同流实可鄙,洁身自好乃聪明,吾众累世惟清介,进退週旋从不谄,傲骨知伪亦嶙峋,白圭无玷或无忝,纷纷派别正猖狂,静心冷眼细平章,病在盲动思妄动,沽名汝误读书郎,忆汝婴年而母弃,提携鞠养余心瘁。余今送汝上征途,犹见婴年灈汝坠。儿身尚未别南岛,余以先已到幽燕。寒要加衣飢安食,客邸不似在家中,鱼雁随时报平安,莫使天涯频盼望。勉矣儿学早成功,余当待汝槟江上!”可见“有洋伯”既不鄙野,且富慈心一片“舐犊”之情,扬溢纸上。

可以再看他一首,题曰“雏鸡:“祝祝唤群雏,安閒竟自适。岂无鸿鹄志,且待丰羽翼!一旦羽翼成,威风殊赫赫!技绣峨大冠,精神涵五德。戒旦警后妃,中宵舞祖逖,大地正昏沉,三喝天为白!”写来既合雅韵,又富豪气,所以说:青泉是个南洋的儒侠,不亦宜乎?(辛酉‧十‧十五,休食中。)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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