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2年6月13日:米颠拜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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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尧在马来西亚南洋商报的专栏叫“墨缘随笔”。

 

米顛拜石

 

前两次,在「日课」与「点」文中,都有想到「米家法」,有人来问我有关「米家」的种种,一时不克一一答覆,日前在旧照片堆裡,捡到一帧「拜石」图片,正是画「米颠拜石」。不禁想到了「米颠」为何方神圣?又因何而「拜石」?又为何而被称为「颠」?

米芾,原名黻,他在四十岁后,署用这「芾」字。字元章,本为太原人,后居襄阳,就号曰「襄阳漫士」,从这「漫士」上看,可知他是一个不受拘束的人。他因多在江南一带,领略了江南的烟云景色,他是一个有「新头脑」的人,所以他要变一下画的「法」,他认为当时专门学古人非为办法,他曾在自己着的「画史」中有云:「......又以山水『古今相师,少出尘格』,因信笔为之,多以烟云掩映。」可见「米家法」是他对水墨画的一种新的「创造」,但他并不盲目瞎摸乱闯。依照他自己着的「画史」,又云:「余家董源雾景横披,全幅山骨隐现,林梢出没,意趣『高古』。」可见,他取法「高古」,并不采自「轻浮」(取巧),因为,他对书法有深厚的根底,苏东坡就评过米芾的书法:「篆隶真行草书,风樯阵马,沉着痛快,当与锺(魏太傅锺繇)王(晋王羲之)并,非但不愧而已。」他的诗与文,另有传世的着作,都为他书画之名所掩。他不仅创「米家点」的「云烟山水法」,他也攻「人物画」,与当时的人物画大名家李公麟(龙眠)是同时的人,而李公麟是法吴道子的。吴道子的画的确好,但他认为还不够「高古」,(这点与书法上,有些人认为王羲之的字容易入于媚,赵孟頫即为一例,大有不如习汉碑之论议。)所以,他是主张,宁可学顾恺之的。他曾说过:「李公麟病右手三年余始画,以李尝师吴生,终不能去其气,余乃取顾「高古」,不使一笔入吴生。」可见他对习画的立意,是很的严谨:「一笔」也不能「入」错,与交友一步也不能走错一样。如走错一步,绕弯事小,而误了时光往往造成终身不返之恨。因此,艺术生命之可贵,在此,有志习艺者不可不知,不可不慎!

米芾,有一种怪癖,是「洁癖」。他与苏东坡,司马光,秦少游,(「今古奇观」演义小说中说的苏东坡妹妹「苏小妹」的新郎。等于「三笑姻缘」中的唐伯虎潦倒如洗,还描写成为了「可爱的秋香」而流传为「花花公子」一般地可爱?但非真实。)黄庭坚,(「廿四孝」中的一位),及以「怕老婆」出名,实是一位知剑弓的侠士「方山子」的陈季常......都是同一时代的人物,而当时的王安石是宰相,也有怪癖,却与米芾相反。王安石是一直不洗澡,不换衫,蓬着头,污着面也毫不在乎,大有现今时下的「嬉痞士」差不多。人的怪性子真是妙不可言,无理可喻,无法可解。米芾是宋代人,却喜欢穿唐代的服装,等于穿古装的新潮派。他又爱戴「高帽子」(高簷),而他出门时坐轿,轿顶又太低,不免有碍「高帽」。如将帽子交给随佣,又怕弄髒,那麽怎麽办呢?亏他高明,竟把轿顶撒掉,使「高帽」在外空。如在清代,这种「无顶轿」,是送杀人犯上法场去斩首坐的,他竟不怕京城中的人笑,他还以为是得意杰作呢?此为其「颠」之来因之一。

有一次,米颠去上任,在驿站地方,见到有一块「奇丑」的石头,他大喜若狂,到了忘形的境地,叫人去取了官服笏版,这是「上朝」见皇帝用的,他竟向那丑石,躬身下拜,还洋洋得意,口中念念有词:「此石奇丑,足当吾拜」。人家只有见美女拜倒石榴裙下,他却拜倒奇丑石下。嗣后,每逢有「奇石」、「丑石」,莫不引为「知己」,总要下轿下拜,并且还要尊石称谓:「石丈」(这是对上了年纪的长者之称谓,好像,我每天早晨去晨运,过人家门口,有天真烂漫的小孩,会对我叫「阿伯」相彷)。他能以「敬老」之心对石,可见他「童心未泯」,此为其「颠」的来因之二,亦即「拜石之典故也」。

米芾对「奇石」确实特有爱心,就此收藏了「丑石」为珍品,不在好的书画之下。他在安徽灵壁县,终日无心治事,而一心玩赏这些奇丑的石头,(在东方绘画中的石头,也是一门独立的题材,石头以「丑、瘦、透」为美。所以,美的观点,并不在媚。媚近俗,而俗透又有它的美,难在俗「透」,如杨柳青的年画,永乐宫的壁画,敦煌的初稿,以及原始民族种种的大红大绿。所以,毕加索也要大家不必向巴黎去学,尽可到非洲去学,一样的奥妙,一样的道理。而「丑」自有它「玄妙」的美,并须配合「瘦」、「透」而成,有一种「奇突性」的美,「神秘」感的美,古代亦已有不少名画家是专画「石」的,贵在用「皴」,小则为石,大即为「山」。所以,画「山水者不可不研究及此。后来,连按察使亦诫劝米芾,想不到米芾竟从袍袖中,取出一块石头,玲珑清润。米芾在按察使面前照样玩赏不已:「如此石,安得不爱?」引得按察使不禁亦伸手去攫过石来:「非但公爱,吾亦爱也!」登车扬长而去。「米颠」之名,不胫而走,遂盛传千古不朽。

有一次,在扬州,于苏东坡的酒会上,列了当时十多个有名的人物,而米芾也带着几分酒意到会,并且脸上显出一种「颠」的自鸣得意的表情,他不禁在众人面前,发表了:「世人皆以芾为颠,愿质之子瞻!(东坡的字)」想不到苏东坡却说:「吾从众」。因而「米颠之「颠」」,成了公定。
再有一次,宋代衍至徽宗(他实在是一位书画家),登基,年仅及冠,惟对艺术,特别喜爱。(他的书法「瘦金体」,与工笔花鸟,都流传千古,却在作皇帝上失败。)因为对米芾的书画尤为敬佩。一天特别在「瑶林殿」,御桌上摆了玛瑙的砚台,象牙管的笔,李廷洼的墨,并用金作砚匣,玉作镇纸,更准备了珍贵的果食与美酒,摊开大幅的素绢,请米颠到殿,在御前大笔一挥。

他竟在御前卷起袖子,拿了笔,醮了墨,抖动着腿,在「运思」,发动「灵感」。一下子,落笔如飞,墨下如雨,气韵如云之行,如雾之布,如川之流,一片氤氲满纸溷沌,徽宗看得如痴如仙。而米芾已画入「忘我」之境,这时,才发觉皇帝即在面前,他不禁脱口高叫:「奇绝!陛下!」

徽宗不但不以「不敬」为生气,反而欣慰至极,即将御用的「文房四宝」作礼物,全部赠给米芾,封他为书「画学博士」。妙就妙在,米芾将墨渖未乾的玛瑙御砚,揣入怀内,弄得一身都是墨汁,满袍墨水淋漓,他也管不了许多,一似孩童忽然得到满握糖果,满心喜欢地,奔回家去。你说米芾是「颠」?还是一派「天真」?总之,成功的艺术家,必须不存丝毫的虚伪,不能失去这颗赤子之心的。赤子之心即为至善,你的笔下能「至善」,才能出得「神品」。书画之求上上,其窍无他。
接着徽宗闲问事于「崇政殿」,召米芾到殿对策,米芾手执奏章,皇帝叫他放在座位,米芾却天真地叫道「皇帝呼内侍安睡孟!」不仅使徽宗一时发窘,大臣都认为米颠「失礼」,应该开罪,皇帝反而以「俊人不可以礼法拘」,一言释解,并赐米芾可到内府尽观珍藏,使米芾艺术眼光大开,才能创出「米家法」来。又任米芾为「国家画院」的总监。最后,他官至太常博士,礼部员外郎,不像一般不幸的艺术家,既不得国家重视,又不得社会爱护。有如迩下一面在高唱「提倡文化」,一面任艺术家自生自灭,形势迫诱人才趋向学医学商,使国家之瑰宝天才,飘泊夭折,成为「颠殍」而不顾,笔之及此,不禁潸然再三!日本因知保护发扬「文化财」,由战败国而转成富强,有心者宜知而有所愓悟,起而有所作为矣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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