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墨缘随笔》: 潑墨与指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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潑墨与指畫

東方的繪畫,衍至今日,最時髦的有“潑墨”,這個風格,活躍盛行。“潑墨”又進而為“潑彩”,形成很多人都你也“潑”我也“潑”。而“潑”到底是什麼回事。這是繪畫技術中的一種表現方法,與用扁筆“渲染”,衍成橫刷直掃一樣的。究其目的,不外循其“自然”,原意是很好的,只是初習者一來就潑,一來就刷,不甚適合。因為,東方的繪畫,重在“骨法”。原因,評定一幅東方的繪畫,並不在它畫面的漂亮不漂亮,甚至於畫得像與不像,事實上評定東方繪畫的好與不好,全在畫的有沒有“骨法”?即是否會“有筆有墨”?所以“骨法”亦叫“墨骨”。因此,日本的“大和”畫風,重在“渲染”,不為嚴格的東方畫壇重視,即為此也。不過“渲染”亦為表現技法的一環,並不是不能用,不過先要立定“墨骨”,再用“渲染”。“渲染”者,僅用在拱托上,是一種表現的輔助功夫而已。明乎此,“潑墨”者,亦為使畫面增添效果,決不能作基本的“骨法”。弄清楚這一點後,你就憑你的智慧,用你的經驗去“潑”,一定格外精彩。本來,“潑墨”與“潑彩”,等於打拳的花招,有一新()耳目」的作用。但它不能使你致勝,因為,打擂台不能全靠花招,否則,是要給人打下台來的。

我們不妨知道一下,潑墨的來由,它是唐朝王治要出來的。他一直好游江湖,時常畫寫山水、松石雜樹,“性疏野好酒”,凡是寫圖障風屏一類的畫,他“先飲醇酒”之後,即以墨潑,(因為醉了,眼前朦朧,只有用“潑”。)或笑或吟,腳蹙手抹,或揮或掃,或淡或濃,隨其形狀,為山為石,為云為水,應手隨意,倏若造化。(看他潑墨時,入了一片“忘我”,甚至手之午之,足之蹈之的境界。這時有揮有掃,成了有淡有濃的墨韻,他是隨著形狀,為山為石,為云為水,可以應手隨意的幻變了,與大自然打成一片。是有“形似”的,即“具象”。非“無形似”,而成“抽象”。圖出云霧,染成風雨,俯觀不見其墨污之跡。(似乎比“米家山水”尤勝一籌,其中亦含“渲染”技法)。醇後或以髮髻取墨,(與書法草聖張旭,濡發疾書狂草似出一轍。)抵于絹素。他是在“貞元末,歿于潤州。”因此,“故時人謂之“王墨”。”

王治的潑墨,影響到後如梁楷等,(也能出“大寫意”的人物畫,日本迄今以梁楷的作品,珍為國寶。)一直到徐青藤,八大山人等能出“大寫意”的花鳥畫。總之,“潑墨”也好,“潑彩”也好,必須先要有得“形似”的基礎,其間有以“蓮蓬”為筆作書的,有以蔗皮作畫的,大多是一些積憤于懷,蓄志而不能伸的不凡者,受世俗視為“顛”者“狂”者,才有此“才氣”,欲求。“解放”。新潮的“狂放”,也是為求“新”。新則異,異則易為人目為邪,可以一種“新風氣”,當時必受攻擊,此勢所必然。

清代康熙年間的高其佩,在潑墨之外,又精指畫。本來,指畫在唐代就有了,旦記載是張灌發明的,不過,從高其佩的詩中看來,他能用手的各部份,包括手掌、手背、手指、手甲......,他的一首詩說:()吾畫以吾手,甲肉掌背俱,手落尚無物,物成手卻無。人甫具兩睫,使得隻瞳珠。情性本萬殊,所事因相符。貴之料弗慕,賤以()受呼。易老在用智,不老緣其愚。于我畫可見,非我手可摹。因為筆的大小終有規格,就有了疇範,不夠“縱狂”,所以有才氣的,終喜歡“冒險”,也因此就有“闖(創)”的勁,所以藝術家想到用手去作書作畫了。再看他一首詩,自認:“筆號蘭亭賞,墨屬程君房,顏帖日臨摹,進境在相忘。初憑筆向背,歸正複縱狂。耳外與世靜,肘際承心強。氣將海岳憾,初若山谷藏。柔乃健之極,拙是巧之方,恍人隱告語,大夫貴忠臣!”其間不少是至明之言,尤能說出“柔”與“拙”兩點來,確是書畫中術成的訣竅,事實也是做人的訣巧,無論其用筆,用手,以及用任何工具,總之可運用此語之“妙”機!高其佩不僅用掌與指作畫,記得他還用“拳”作過“榜書”(本來要用“斗筆”寫的),他曾為一位尚書用拳寫過“勺庭”兩個大字。

他並且精于鑒賞,一個朋友新屋落成,在傍冕時,他去道賀,見客廳中掛著一幅墨跡已湮蒼的大畫,他從筆韻上認出必是大家手筆,即指為“劉松年”的真跡,後來果然在樹找到“松年”兩字。(古來名家作畫,大多不喜把簽名寫得大大的,怕破壞了畫面。)又有一次,他看到一幅“倪云林”的真跡,他仔細地看了三天,才拍案躍起:“此鋒非作家不能!其過人處在此,弗易及也!”要成大家,非有“過人”之處不可。

他本身也官至刑部右侍郎,等於現在的司法部副部長,官也不小了。求他書畫的人,也小少。都無不一一給他們滿意,因此,他留傳下來的作品不少。因為他是山海關外的鐵()人,所以韓國也有他很多作品的。

最難得的,他作品的題材,並不限於山本、樹石、花鳥,人物也一樣可以用手畫得生動,並且有驚人之作,最有代表性的,是畫“鐘馗”。他畫過一連串的“鍾馗變相圖”,可考的,有()罷宴圖,()騎鬼圖、()看劍圖,()鏡中圖,()登壇圖,()風雪圖,()降魔圖,()抱膝圖,()封章圖,()掩口圖,(十一)讀書圖,(十二)瞌睡圖。並且,每一幅都有一首題畫的詩,且介紹幾首在下面;()騎鬼圖:“餓時淡()鬼腹便,剩者騎將通九天,好語街頭窮進士,何須愁乏雇驢錢?”()登壇圖:“恕來無發亦沖冠,劍氣能令六月寒,極大春風眼不轉,未知何處一登壇?” ()讀書圖:“由來山鬼笑侏儒,敢傍先生諸座隅,未是竊看無鬼論,應疑還讀舊時書。”()俺口圖:“春風拂拂綠袍新,造福紛紛佑善人,偶爾不禁掩口笑,笑人求福熱金根。”可見他內心對世俗也是一肚子的憤郁。

還有,他也以指掌畫“老虎”,可是對“觀察入微”到家,他畫虎的出山,一定有飢飽之分,表現在“肚”上。我們只知施耐卷寫“水滸”,描寫景陽崗的老虎出色,而他畫的老虎,把虎的眼,尾,爪.,肚,都用合乎生物學的尺度,寫得分明。可見作一個畫家,不能不作“觀察”的研究,畫家除須通文學哲學外,簡直也要通科學。

他雖與“四王”同一時期,而“四王”受當時的寵捧,他卻獨重八大。他的指畫,是得自“夢授”,他的孫兒高秉寫的“指頭畫說”中記曰:“恪勤公(他的謚位)八齡學畫,遇稿口輒撫,積十餘年,盈二篦。弱冠即恨不能自成一家,倦而假寐,夢一老人,引至土室,四壁皆畫理法無不備,而室中空空,不能撫悔,惟水孟,愛以指醮而習之,覺而大喜,全得于心,而不能應之感,輒复悶悶,偶憶土室中,用水之法,因以指蘸仿其大略,盡得其神,信手掉來,頭頭是道,職此遂廢筆焉”。凡事“天授”,必有妙靈,高其佩積志在心,心有感應,則生妙機,所以說,人不能愧對“神明”,“二尺頭上有神明”之語,非迷信也。

其佩字曰“韋之”,別名很多,號曰“且園”。他除了會畫人物外,還能作“寫真”,曾為兵部當書盧舜徒畫過一幅“立像”,高與真人相同,盧尚書也激動地說:“神乎技矣,進于道矣!”因他喜“創”,被人稱為“創匠”,他就刻了一個“創匠”橢圓形的印章。可見,他的風格,衍至今日,與新派的用各式各樣道具作畫者一樣。東方的繪畫,貴乎“骨法”,不然,難免會受“野狐禪”的譏評,可見創格的不容易。

檢得舊照片,是寫李商隱的詩,我也用過潑墨法畫過詩中的“巴山夜雨”,而大江中幾點溯江而上的帆是用筆加的,好得“夜雨”一片渾沌,也不知其墨跡為何事了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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