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2年2月21日:画东坡诗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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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尧在马来西亚南洋商报的专栏叫“墨缘随笔”。

 

畫東坡詩境

 

已是两年前的事,在集珍庄有一位从未谋面的先生,买了一幅画,画题为一首东坡的诗:「有道难行不如醉,有口难言不如睡,先生醉卧此石间,万古无人知此意。」我将东坡画成赤脚睡在竹榻上,背后以石为屏,以蕉为帐。前面石上放着温酒的炉,炉上有壶,炉边有扇,石边有蒌,蒌中有炭。炉火受园上气流所扇而不熄,其酒常温。而另一石,有香炉,炉中有檀香,香烟袅袅上升,并有一瓶,瓶中有花,花与檀香馨馥,与榻上人鼾息一吐一纳,安适唯榻中人知之。谅此画藏者为如东坡先生之乐天者,将画挂在书架旁,如读书神倦时一读此画,谅必能神为之一清,如入盥凉水一面,读画可得神爽之妙趣,故我不大喜欢画虎鹰一类威武性的东西,即为此因。东坡虽然在文学上成就很大,而一生不得意,因其个性持正不偏,不善讨好人。他明明与王安石是政敌,可是与王安石友好,不像时下一般人,稍有一事意见不同,即像冤家一样。虽与司马光同党,也并不一味捧护司马光,所以,遭到「不合时宜」的讥评;「不合时宜」直指即为「傻瓜」而东坡之可爱,得万代崇敬即在此点。世上犹缺此类有「爱民」,肯「实干」的傻瓜,且看东坡的一生,被贬官黄州,杭州,惠州,儋州......,他到处为民开筑水利,与老百姓同忧同乐。所以,有名的杭州,迄今有「苏堤」,中国的旅游业,还须仰承他的恩泽。华人以餐馆业鸣于世,名于世,「东坡肉」一味,还是仰他与辛劳后一同吃大块大块的肉,而闻名,你我得大快朵颐,开馆子的叨他的「发明」而不断赚大钱,岂不妙哉。今年为「壬戌」值岁,为了纪念他,他文学上,永垂千古的「赤壁赋」即写在「壬戌」年。但我不知已过了多少个甲子了?总之「赤壁前赋」,第一句即为「壬戌之秋」,没错。

我记得:他当过兵部尚书(1092年9月)、礼部尚书(1092年11月),尚书以现代名词来说,也是部长级的官,但后世有画米元章(米颠)穿官服的,而未见有画他穿朝服的、东坡总是一顶「东坡帽」,一件大袍,一柱竹杖,脚下一隻踏雪的木屐,倒更显出他的超脱不凡。他一生的文章诗词,大家都说要用「铜琶铁板」来唱「大江东去」,想不到他能吐出一些名言:「处贫贱易,处富贵难。安劳苦易,安闲散难。忍痛易,忍痒难。人能安闲散,耐富贵,忍痒,真有道之士也。」其中,「忍痒」之词,够幽默,可见,他的人生经验很够,而并不培养出个「老滑头」来。其可爱处,与文学成就,即成就于此点。他有一种特长,是东坡特有,懂得玩「墨妙」,他不但能诗文,也能书法。他的绘画,成就在「墨竹」,成了后世「文人画」的特色。因为他的写竹,是出于胸中有哲学与文学的底子,他与李龙眼,米元章,黄庭坚......辈益友,都是无上的高手,「灵芝中无杂草」,所以无一笔不佳,中国画之成,要笔笔合乎书法,才算上品。这一点,西方大画家不懂书法者决无法摸到,连毕卡索晚年用水墨画斗牛,自惭不知中国的书法。米罗迄今画抽象画,想步中国文学型式而不可得其奥妙。而我们华人自己不肯苦习书法,不知作何打算?东坡写出画中的一首诗,完全是为了「有道难行」,「有口难言」,使他不如「醉」、不如「睡」,世上正不知有多少不得已而醉者,不得已而睡者,想必一定与东坡有同感,可见东坡的知己是无尽的。证明:写画人与得画人有共鸣,质之尚未谋面的藏画先生以为如何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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