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墨缘随笔》: 王安石因畫被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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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直來談的畫,都是開開心心,快快樂樂,吉吉利利的,這次,不妨也來談談有苦味兒的畫,先說一些舊的繪畫雖是表現一些現象而已,新的繪畫,大多是表現一些“心曲”。不過繪畫還有一個重大的使命,它能教育性的画家,等於傳道人,有益人心,可以說:它的力量,比傳道人用言語教育家用文字的力量還大。

不防先說一件故事,給大家知道,就是宋朝大約公元1074年間,有一位與蘇東坡政見不同而始終友好的人,名叫“王安石”。他為了要實行“新法”的政治弄得全國都是餓莩。蘇東坡也屢屢被貶官,貶到黃州惠州,海南島,成了一位不朽的文豪。宋朝當時的皇帝是神宗,神宗皇帝聽了民間的言論,也不禁起了煩惱與懷疑,覺得“新法”確有些不對,加以宮中的妃子們,也拚命說“新法”的不好。神宗不免起了對王安石有不信的心。這時,袞州的司法參軍名曰鄭俠,鄭俠本是王安石提拔起來的人,想叫他協助推行“新政”,那里知道:鄭俠已受舊派的收買,不肯為王安石的“新法”出力,並且狠狠的當面反對,使得王安石受了很大的刺激。不但如此,鄭俠還私下畫下一副“流民圖”,上呈神宗皇帝,圖上畫的都是沒飯吃的難民。神宗看了這幅“流民圖”,連連嘆息,也接受了王安石的辭職,回到江寧去做一員知府,而不干這倒霉的宰相。

可見“流民圖”也能打動皇帝的心,圖畫的力量不是大過多少的奏章。奏章用的是文字,妃子們用的是言語,終不及鄭俠的圖畫。所以,大家應該知道圖畫的力量,應該注重在圖畫的內容。傳統的畫講究功力,墨韻,色彩與題款,所以書畫,敷色,都要講究,而新派畫一樣需要有感動與思想,不能馬虎。因為某一副作品,都像音樂一樣,有節奏,有內涵,如敷色有把握,不妨學畢加索,他老人家是以“彩色統治世界”的,你也不妨步李大將軍後塵,敢用“大青大紅”,甚至采用“金碧山水”的方法,使畫面有永不褪色的效能。

現在,圖片中是一幅以范成大的詩為題材的畫,畫上的詩:“州橋南北是天街,父老年年等駕回,忍淚失聲詢使者,幾時真有六軍來。”畫的是一個老者,白眉白髮,右手持有竹杖,上掛胡蘆,可盛水亦可盛酒。左手食指指天,其意可知。天者,心也。只有上天知老百姓心中之苦之悲,所以,一到最痛苦的時候,不是“叫爸叫媽”,就是“哭伯哭婆”,一定要呼“天呀天呀!”不過上天終是不會辜負苦心人的。 

被“流民圖”轟倒的王安石,他字曰“介甫”,與司馬光是對頭,司馬光號“溫公”是“溫吞水”,是“溫中派”,大家可在“古文觀止”中讀一下“與王介甫書”就明了一切。王安石是“死硬派”,日本的維新法,倒是學王安石的一套,而得到了成功,可見王安石是不凡的人物。他是撫州的隔用人,他在幼年,能看過一遍書,可永不忘記,寫起文章來,簡直像飛機一樣的快。他的詩做得也好,記得他有一首詩,節錄幾句:“此時少壯自負持,意氣與日爭光輝。乘間弄筆戲春色,脫略不省旁人譏,坐欲持此博軒冕,肯言孔孟猶寒餓。”他不單看不起韓愈,也看不起荀子,而是看重孔子與孟子的。

他在小時,從來未挨過打,因為他非常聰明,他的爸媽,常用誘導法教他。他在十八歲前,一直能“閉門讀書”,讀書是要專心的。他能得一位曾子開先生的教導,連曾子開也佩服他的文章, 給歐陽修看,歐陽修也不禁恭維他。曾子開是 宋代的古文家,歐陽修的文章,也不用說了,他的一篇“醉翁亭記”,也傳千古,文內十幾個“也”各有不同的用法。文言文全在善用“虛字”,方能生動活潑,確有勝過“白話”的簡省與好處,不過目今大家認為文言為深奧,沒有什麽人提倡。事實上,文言的好處無窮,可惜為了簡便把它丟了變成“簡又簡不成”,“文又文不能”,這才糟糕。

十九歲那年,他跟他的爸爸,到金陵遊宦。到廿一歲,他爸爸死了,他也作過一道詩,詩曰:“吳天一朝異以禍,先子泯沒予誰歸,精神流離肝肺絕,皆血被面無時稀!”詩中可以見到他為人子者的傷悲。一直到廿三歲時,進士及第後,才開始從政。

他認為可以“大展鴻圖”,那知作出的詩名曰“憶非”,詩云:“母兄呱呱泣相守,三載厭食鍾山薇,屬聞下詔起群彥,遂自下國趨王畿,的章琢句獻天子,鉤取薄祿歡庭圍。”

不過,王安石到底是一個“好學不倦”的人,他一心想報國,踏上了政壇,終其生,受了無窮的冤氣,反落得受“流民圖”的攻擊,丟了官而成了一個失意者,可見圖畫也可變槍變刀,一樣能把大敵推翻,不見第一次世界大戰時,有一副“手指直指你”的畫招募到幾十萬的大兵,把對方打倒,誰說“圖畫”沒有力量!

王安石生來怪相,他不僅有一個“方臉大耳”的面相,而臉皮墨黑,大約是喝墨太多,而左右耳後還有生黑痣三粒,右三粒,左三粒,倒是奇相,所以要畫“王安石”容貌的畫家,不可不知。做畫家亦非易事,要有文學哲學的底子,還要有書法和繪畫作技術,大家不要以為畫家窮,可是,道修成,絕非一天工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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