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墨缘随笔》: 書法日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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書法日課

喜歡東方藝術的朋友,都已知“書畫同源”的基本,因而,各方面都注意“書法”這回事了,但基于“象形”的圖畫文字,本身就是“畫”,所以,喜歡畫的朋友,最好都能通“文字學”。既是寫一個“字”(文),就是完成一張“畫”,所以,我們不能把文字的“本”與“美”破壞,成了萬世文化的罪人。為了實用,“簡”,可以。簡者,省也。可是不要損害了說不出的“藝術價”。因為,字的“本”與“美”,涵有生活史實中涵養出來的文學與哲學。近幾十年,我們的“書法”藝術見不到有什麼進步,而日本倒拼命在努力,每個城鎮的每條里巷,都有“書道會”,每個髫齡男女兒童均在握管作書。上至王公,下至庶民,無一不以“書法”為一藝。

單以“書法”一環來言,書則寫字,擴而大之,即以其點與線作畫,有形似者為“具象”,無形似者為“抽象”。所謂“具象”抑“抽象”,原為一體,更無所謂新舊、東西,以“藝術”來說,只有“藝”的熟與生配合天賦,“才氣”的高與低,亦無所謂好與壞。因此,藝術同道只有皆大埋頭選自己“個性”喜歡的風格,將功力練熟,自然會“熟能生巧”,全在“日積月累”之中。君不見:賣油翁的注油過銅錢眼,而入葫蘆可以不葫蘆口,而射箭手可以射箭穿銅錢眼,一樣的是技“藝”的工力,全在勤練苦習中得來。

日本已將“書法”發展成最高的“抽象藝術”,在不少宏偉的建築物中,都用了巨幅長卷的“狂草”,連綿峨地作為壁畫,不禁使西方驚駭,嘆為奇跡,一新觀瞻!(中國與東方其他有華人處反而不見采用,令人不解?)實在說:書法中,無論“甲骨文”的結構,“鍾鼎文”的瑰麗,“大篆”的鐵線,“隸楷”的譎變,“草書”的氣魄…………均須經“九煉”方克成鋼,方克臻此。其“工力”不在外形,全在“內涵”。必經世界有志於此藝者聯合成一家,不必分書與畫,在一統的藝術中研究之,將來必有另一番的面目!

我因為深深感到長大後入了新聞界任事,覺得筆下漸失“真率”,遂請教前輩,承他們的指示,叫我多讀陶淵明,李白,白居易……以及近于真率的詩文,我從那時起即追這類詩文。影響到能將“書法”移入作畫,後來索性以此詩文作為作畫的題材了。但作畫的基本表現,用的是曲直長短的“線”,與循環的“圈”。線要畫得活,圈畫得圓。記得,吳道子在長安的興善寺中門畫佛像,佛像畫好,佛頭要加一個圓的光圈,照“ 宣和畫譜”中所記:“不用尺度”,並能“立筆揮掃,勢若風旋”。吳道子可以隨手一揮,一筆掃去,有如旋風一般,可見他的膽識之高,與技藝之熟。使到“長安市肆,老幼士庶,竟至觀者如緒!”這種工力,至今代畫家也有,惟可見作畫與作書,重在技藝,膽識與學養的結合。吳道子在唐朝的畫已很貴重,當時收藏家們,如無“顧陸張吳”一件作品者不能算有資格稱為“收藏家”。(以上四人即指:顧為顧愷之,陸為陸探微,張為張僧繇,吳即吳道子。)當時,吳道子的一片屏風,已金二萬。

記得,“書法”是有得“神助”的,此所謂“神助”,並非迷信,是一種振奮精神的心理作用。寫字德性最好在晨起時,取其“神清”“神新”,主要在“心靜”,要有全神貫註的“動力”,則必須要有“精神”,此即“神助”矣。科學的說法,以與力結合,有一目標,方克成事。吳道子有一次曾跟唐明皇到洛陽去,當時,他曾遇到了“草畫之聖”的張旭(顛),和舞劍的高手裴旻將軍兩人。裴旻為他的父母在天宮寺做法事,他要求吳道子為天宮寺作幅壁畫。想不到,吳道子不要錢帛的禮,而要裴旻舞一曲劍,給他“神助”,作為交換之禮,吳道子答允,裴旻立刻脫下孝服,舞起劍來,“雷流龍走”(唐詩中就有描寫過)。吳道子得了這股“神力”,他的心力凝聚,完成了千古的壁畫。這段佳話,載在“唐朝名畫錄”(朱景玄著)中。

可見,好的藝術品不是錢帛可換到,必須有“神助”?因為,單有技藝的高超還不,重在以力的凝聚,文學與哲學的結合,方有“內涵”的氣韻。所以,古來在書畫上下工夫的莫不要遊巨大山川,目的在吸收大自然的精靈。我在前些時,說過做“日課”做些素描的山水,也寫些內心喜歡的詩文。在舊照片中看一張寫字的日課,是抄一首李白的詩:“暮從碧山下,山月隨人歸,卻顧所來徑,蒼蒼橫翠微。相攜及田家,童稚開荊扉,綠竹入幽徑,青蘿拂行衣。歡言得所想。美酒聊共揮,長歌吟松風,取盡河星稀。我醉君復樂,陶然共忘機。”這是李白自寫下終南山,好用來作作畫,畫人物畫山水都可以。我隨手寫來作日課練字,以隨詩走,一片真率,筆下自然,也不論其中的墨渴墨潤了。總之,“神”隨筆遊,自覺“陶然”。寫完了又在空處加個人物,一壺伴臥,醉於忘機,也不管其覆之左右了。如此“日課”寫字,晨起二三張,乘興之所至,則“日積月累”必有進步于不知不覺之中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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