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墨缘随笔》: 出云書寫胡博淵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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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幾年前了,忽然收到星洲彭松禱兄寄來一張照片,一看,是我為老友故博淵教授用“出云書”法的行楷,寫他寄給我的一首詩,我即錄了寄贈給他。那時,他已靜居在“龍山寺”了,不久,他就仙逝在那兒,由友好料理胡教授的喪事,在他收藏書畫堆中找出,因為“人去物散”,彭兄就撿了寄還給我,我收到了,“睹物思人”,不禁淒然在懷。

這首詩是:“奔走風塵興不窮,退休數載念未空。東坡瀟洒居靈隱,不佞愚駑學臥龍。黃卷紅魚堪養性,晨鐘暮鼓醒盲聾,既無車馬擾文思,更有幽庭花木從”。胡教授,字鐵先,是一八八九年出世的,美國麻省理工學院學礦冶,再入匹茲堡大學專攻石油工業,先在北京龍煙鐵礦當工程師,又任大冶鐵礦工程師,後來中國政府實業部成立,他出任第一任的司長,再在中央大學擔任教席,抗戰時期任經濟部技監,又入西康做鋼鐵廠的籌備主任,再到貴州任交通大學分校的校長。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,在台灣做台灣鋼鐵工礦公司顧問。林語堂南來任南洋大學校長,他即受聘亦到南洋,先任工學院長,又轉入馬來亞大學任客座教授,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,我當時也在吉隆坡,他在辦冶金系,造了一個冶金爐,記得他還親自駕車,載我同內子到馬大去參觀。當時,馬大的校園,初創伊始,一片零零落落的景象,近日我又同內子去參觀“黃金展覽會”,馬大校園,樹木蓊郁,一片茂盛,前後比較,迴然不同,象征著馬來西亞獨立以來二三十年的進步,已入一派欣欣向榮氣象。

他詩中開頭所說的:“奔走風塵”,從他的經歷中,已可約略看到,他是一九六三年退休的,他退休後,我已舉家遷檳城,他也到過檳城,記得,是受劉玉水的接待,下榻在靠近“關仔角”的一家舊式大洋樓的“公館”中,那時他已信佛。後來,我入吉打,他也帶了照相機來過吉打,看過他馬大的校友,我也有時到吉降坡,有與他晤面,記得他曾寄寓在美輪酒店對面的一間“招待所”,那時,他還有興致為他親戚題一間專售古董手飾的店名,曰“隆寶齋”。後來,記得他又搬到武吉免登一間住家的樓上,當時他還健朗。

後來,張冰子兄居怡保律,辦一幼稚園,聞他即住在那邊,我與內子也去探望過他。承冰子兄賢伉儷還置江南好味的菜肴,並專車來接我們去,那時,他己有暮年寥寂之感,那時他正在寫“晚睛齋散記”。他因與近代篆書高手吳稚暉為小同鄉,所以稔交。

之後,他又遷居新加坡,住武吉知馬,屋為他出資自購,邀我去看。屋新建尚未全部收工,而他已先遷入。入內,我在客廳,抬頭即見到黃賓虹晚年的山水,不太大,但是精品,因為這是黃賓虹晚年的得意作品,筆壓中完全表現了黃賓老的功力。重點在他的特長:“積點成皺”他不僅用墨“點點如金剛杵”因為力凝在筆端,筆筆為中鋒,加以他善用“線絳”法點色,層次分明,而清朗如霽,誰說黃賓虹是“黃邋遢”?真正妒忌人,欲加其罪,何所不用其極?這樣“忌才”現象,對處都是,智者只有“見怪不怪,其怪自敗。”有似“多買胭脂書牡丹”者不出五十年,即會自形消滅的故事一樣,但,此畫今日不知已流在何方?惟以不曾印出廣流世間為惜耳。

其後,他已承廣洽法師、弘一法師弟子,也是一位愛好書畫的高僧,丰子愷之友。邀遷入龍山寺靜居,我找到新加坡,也去看過他一次,這時他的身邊無一“親人”,談了些舊話,也談了些佛理,在暮色蒼茫中握別,他坐在門口的石凳上,有“依依不盡”之意。最後,我又去過一次龍山寺,蒙廣洽法師指引,同入龍山寺後院,上梯,轉右,在二樓,臨街的一房,廣洽曰:“此即胡博士古之處。”想必我為他寫的這幅詩也在這里?在門口,見房內胡教授生前的文物仍在,而塵積巳厚,可以想見為時已不短了。 

在他的詩中,他居龍山寺自喻“東坡”,東坡的事業,東坡居士自喻“黃州,惠州、儋州。”可以從東坡的詩詞中去追尋。他又喻學“臥虎”,“隆中對策”,“三顧茅廬”,孔明的“丞相祠堂”,比“昭列帝”的墓要有氣慨,“丞相祠堂柏森森”,在成都我是到過的。孔明的功業,成功尤勝于劉、關、張,“歷史是公正的!”而現今世道,一切都重“現實”,不免歪曲事實,人也抹殺“良心”來干。胡教授之孤寂以終,尚屬萬幸。他在的詩中,自謂“黃卷紅魚”,聊堪養性。“晨鍾暮鼓”,足醒盲聾。遍天下多少盲聾,又有幾人能醒?惟書畫倒可以養性,惟智者得之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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